也許  
 
  創作年份 : 1999 - 2001
  出版年份 : 2004
  頁數 : 217 頁
  出版社 : 獲益出版社
     
 
     
小說簡介 
  《 也許》以第一身的書寫方式 , 分別透過 年青 的「我」以及 年長 的「我」為?述者交替?述鋪展情節。書名《也許》取自五四時期著名詩人聞一多的同名新詩。這詩以及一本記錄了一處名為高原的地方的記事簿,成為書中主角「我」的母親於去世前遺贈給「我」的兩件物品。這兩件謎樣的遺物促使年青的 以 及年長的「我」 兩度 踏上探索高原的旅途。高原之旅解構上代的人事記憶,並且透過一段純真的愛戀為一顆年輕的 搏 動的心遙導成長新路向。這場自我探索最終為《也許》一詩注入新詮釋,標示了心靈的迭變。
   
小說略讀
  第一節
1 我又想起那個兒時聽過的謎語了,謎語猜一種東西,幼時有四隻腳、大了變作兩隻、老了又成為三。這個謎語是我兒時的朋友暗暗告訴我的,這麼多年了,我一直都在四處尋找它的謎底。它跟許多別的記憶一樣,不知怎的在這幾天堨都湧現我心,揮都揮不掉。
2 咕隆隆咕隆,咕隆咕隆。
嗚。
火車拉響了長長的汽笛,把我的思緒重新擄回到眼前這個車廂堥荂A我揉著滿頰的鬍子愣了一回,才察覺是窗外那似曾相識的風光令我的思念一下子流到往日回憶之中。
3 這一架陳舊的火車,型號早已停產多年,今日也只有這條由我居住的南方小島開出的火車線仍舊沒有棄掉它。火車在鐵軌上使盡力氣奔走,車廂卻禁不住一下一下地發抖,玻璃窗都在框子內搖晃。車廂空洞洞的,地板及坐椅滿是厚厚的塵,椅背裝設的垃圾盒長年脹滿了白紙巾及煙頭。陽光為了玻璃窗上黏著的那一層白膜似的污漬,都懶得滲進來了。我用力把跟前的窗推開,和暖的冬日灑落到我的身上,使我那副原來蜷縮著的身體像浸到熱水似的重新舒展開來。
4 窗外是大片稠密的杉木林,高高地掩去了大半個天空,只餘下一條藍線細細地跟隨鐵軌遠伸。我欠了欠身,把自己再往窗邊挪近。十八年了,以往還是小株小株的杉木叢,今天都長得那樣壯。張介權見了肯定要借題發揮,我種你的心血,比種十年樹木都要多。我聳了聳肩不置可否,我知道自己要是否認的話,他就會忿怒起來,把栽培我到社會開花結果的用心誇大幾倍,要是默認的話,他就會再次拿母親作笑柄,那天他咧著嘴把母親的記事簿塞進我的衣袋時說過,你的母親養你幾年,就只留得下幾頁白紙給你作遺物,我把袋堛漯F西掏出,仍是一份講稿,以及一張電腦磁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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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火車的汽笛長長地吐了一聲,我猛然抬頭,才察覺自己的思緒又一次流進過去,我看了看手中的講稿以及磁碟,只看一眼,就把它們重新放進袋堙C火車從原來的杉木林奔了出來,車窗外的風光一放,世界彷彿擴大了百倍,原有的樹林已經為一個遼闊的草坪取代,草坪遙遠得不見盡頭,一棵粗大的常綠樹孤獨地立在遠方,對著那個碧藍的天空呆呆出神。

6 我的手支著窗框,把上半身探出了窗外,火車旁的側風拚命撩撥我的頭髮,車外的冬日遠較車廂堛漯躓薸x和,讓我那張為急風吹刮著的臉冒起一層熱。我側著頭往前眺望,看見火車的車頭轉了彎,熟練地往地勢較高的位置駛去,我知道我快要到達高原。高原,一個遙遠的、遙遠的地方。
7 隨著火車與高原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軟禁回憶的琥珀融掉了,許多遺忘了的往事都再次縈繞腦海之中。十八年前我也作過這樣的旅行,同樣地從徬惶中跑到這片遙遠的土地來,我記得那是一九八四年的冬天,又是我的中七畢業日,我穿著一身縐紋的中學校服,從學校的畢業慶典中逃了出來。同學在慶典上都把他們未來三年的大學生活看得跟命一樣要緊,有人好奇地問我要選讀哪所大學,我低著頭含糊湊出一個答案後便逃了。我逃的時候連書包都棄在課室堙C
8 火車的速度已經緩了下來,車頭的煙囪濃濃地灌出奶白的蒸氣,當白煙慢慢消散時,一個小小的火車站就出現在我的眼前。那月台不過是幾片架在木樁上的橡木板,月台後方則有一個用薄防火板及木箱搭出來的辦公室,那媯L論售票、查詢、出入閘、或者打訊號都一應包辦,月台用長木架出一個棚,再疏落地鋪上一些乾草,算作是車站的上蓋。
9 以前我們曾經拿這火車站作笑話,說它渾身硬木,倔得不得了,沒想到車站便老實地倔了起來,這些年堶掩炊W竟然絲毫不改,我久久地揉著嘴邊的鬍子,直至司機從窗外把頭探進來催促我,我才恍然醒覺,發現火車已經進了站。我沒有行李,少了收拾的麻煩,可以從容地從車廂走下月台去。
10 冬日滿滿地曬得月台的地板發著白,車站上蓋的乾草投下了波紋似的影子,角落的一撮黃葉乘著微風在團團轉,發出清脆的聲音。我默默地立在月台上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一種音樂,是那種用結他彈奏的鄉歌,旋律老是那樣地徘徊不斷,轉來轉去,似乎在游離,似乎在追尋。
   
  第二節
1 「噯!出閘了麼?」月台辦公室那塊比地板還要污的黃玻璃窗後探出一張白皙的臉孔,向我喊了一下。
我應了一聲,走到窗前,才認出他就是剛才的司機。「你還兼任站長呢。」我輕鬆地打了一個招呼。這年青站長才不過二十七、八歲,一身的白制服洗得發亮,衣服摺紋的後面好像挺住了鐵支一樣,一條一條都是那樣直,他的頭髮抹了油,身上有微微的古龍水香。
2 年青站長擺了擺手怪叫一聲:「快別說了,老闆。你好心的就多湊幾個來光顧,這樣下去,我就是自己來把火車頭拉,都保不住飯碗。」他從口袋堭ルX一包香煙,雙手捧到我的鼻前來,我沒有吸煙的習慣,搖了搖頭,卻順便問了一句:「那個滿頭白髮的站長呢?那老站長哪堨h了?」
3 「他?他死了。許久了罷。」年青站長想了好一會才說,我的心堣ㄧT想起自己初到高原那天的情境,老站長也是一樣的蜷在辦公室堭替Y跟我說話:「小子,你臉好生啊!」
4 「我好像見過你,先生。」年青站長把票還給我時,一隻眼睛向我眨了一下,又拍了拍我的上臂:「在甚麼雜誌上看過,一時間偏記不起。」他還摸著臉頰努力地去想,我倒沒料到一個在邊地上開火車的人都會認識我,我的目光瞧著那小小的站長室,瞄見幾份屬於南島的報紙時才恍然大悟,這條火車線由南島開出,年青站長的耳朵在那兒當然靈一點,難怪會認識我。我倒不想為自己添麻煩,就把話題拉扯到其他地方去:「火車公司怎搞的,生意那樣差,也不取消這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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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如我所料地說到年青站長的要害上去,他覺得我好像犯了一個禁忌,臉色頓時黑了下去:「你嘴臭,這樣會咒。」過了一回氣才平了些,嘴上卻還是硬硬的:「你老兄快別這樣說,今天不比以前,生意不好是我的過錯嗎?今天除了你以外大清早就只來了兩個乘客,有誰像老兄你那樣空閑來稀罕這塊地!」

6 我沒有回嘴,只把窗前小台上那張剛蓋上紅章的車票拈到手堙A當我抬起頭時,那個一頭銀髮的老站長卻望著我微笑點頭。我當時還是那樣的嫩相,才十八罷,連鬚子都跟絨毛一樣的幼,我窘了一會兒才想到回答的話:「對呀!我第一次到這堥荂C」
老站長把手提到半空,用手勢按住我的話,他慢慢踱到站長室的後方,在一堆裝了叫作火燒餅的鐵罐下窸窸窣窣地翻東西,口邊的話則沒有停過片刻:「小子有眼光,誰教你到高原來的?來旅行呢還是探人呢?那邊有村莊,買點我們的特產回去,這堣龑N餅最好,麻仁做的,落花蛋糕有花生香,不騙你。城堣韙ㄓW這兒,比不上,不騙你。嚇!簽吧!」
7 老站長把一張空白的名單撣到我的跟前,紙張沾了一圈一圈黃色的茶杯印,偶然還有餅屑的油漬。我望著名單有點不知所措,老站長把我的車票翻轉過來,指著背面的幾行小字嚕囌:「來高原玩吃住隨你,開嬸出的主意。小子有沒有朋友?多叫幾個來,大家把高原維持下去,反正這堿し繷ㄚK宜,不騙你。」
8 我低頭去看,才發現車票背面寫著「憑票享高原旅店六折住宿優惠」的字句,才明白過來。我一聲不響在名單的首行寫上自己的名字,老站長把他的頭伏到紙上去唸,他那把銀白的頭髮硬硬的,不是這一角隆起一撮,就是那一邊挺出幾根,梳都梳不順。老站長唸著:「張︱若︱水,倒是個有趣的名字。誰教你來的?」
9 「母親。」我答道。老站長遞給我一塊火燒餅,我嚐了一口,吃得滿嘴都是濃郁的麻仁香。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在冬天替人家洗衣服,把指甲洗得發了紫,她把賺來的錢買了一罐杏仁粉,用熱水開了兩杯杏仁露跟我一起飲,我還記得那股廉價的、像奶水似的杏仁味;那罐杏仁粉我們都不捨得多吃,結果一罐粉讓我們吃了整整三年。
10 「你的母親來過高原!這一個年頭,難得唷!」老站長的臉像擦了一層油似的閃亮,我卻在一刻間啞住了,想了大半天,才遲疑地答道:「或許罷。」
老站長跟我吹噓了許多高原的事,說這地方怎樣好玩,那個地方可以買怎樣的土貨,最後他把旅店的方向告訴了我,我便跟他揮手,離開火車站了。
   
  第三節
1 母親跟我一起生活的日子並不算長,她在我五歲的那年去世。母親在大陸唸書的時候跟父親結了婚,後來養了我,當時大陸鬧文革,母親帶著我從大陸逃到這個南方小島來,我跟了母親的姓,與她住在南島正街一個租來的單位堙C母親臨死的一天在家媯o著高燒,房間中央橫著長繩掛滿了各式待洗的污髒衣服,一些衣服由於再沒有懸掛的地方,只好堆到床上去,母親彌留的時候只有我跟張介權在場,母親是埋在那些衣服堆中死去的,我還記得那股嗆鼻的汗臭,在那個小房間媢陸香謢的盤纏不散。
2 母親留給我的遺物只有一本記事簿,記事簿是在大陸買的,紙張很粗糙,還開始發黃。記事簿中排滿了母親婉細的字跡,我小時候看不懂內容,大了再看,字跡卻已經模糊得再難辨認,我只知道那些都是母親的一些日記或者隨筆。她多次提到高原這個地方,並且在記事簿的後頁繪了一個前往高原的火車路線表,以及一張我看不懂的地圖。
3 我最珍惜的還是夾在記事簿後頁的兩張紙,我每次揭開來都很小心,後來還把紙張影印,原稿依舊夾在記事薄堙A以後要看就看那影印本。其中一張是母親的水彩畫稿,母親畫了一個很俊的青年,他的臉總是發亮的,稿紙黃了那麼多年,他的臉仍然那樣白,青年穿著黛青中山裝,懇懇地仰望畫面的右上角。母親素來熱愛繪畫,從小就教我繪畫米奇老鼠和叮噹,那時候家堥S有電視,畫畫常常成了我們母子在晚上的娛樂。
4 那另外的一張紙寫著母親給我的一首詩,那時母親的收入有限,別的孩子都進幼兒院了,我卻沒有機會。母親有時教我認字,她伏在鐵盆邊洗衣服,口堻菑@個字,我就用手指在她的背脊上寫。她教給我的那首詩名字叫作「也許」,我喜歡唸它,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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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你真是哭得太累,
也許,也許你要睡一睡,
那麼叫夜鷹不要咳嗽,
蛙不要號,蝙蝠不要飛,

不許陽光撥你的眼簾,
不許清風刷上你的眉,
無論誰都不能驚醒你,
撐一傘松蔭庇護你睡,

也許你聽這蚯蚓翻泥,
聽這小草的根鬚吸水,
也許你聽這般的音樂,
比那咒罵的人聲更美;

那麼你先把眼皮閉緊,
我就讓你睡,我讓你睡,
我把黃土輕輕蓋著你,
我叫紙錢兒緩緩的飛。

6 我推開門的時候,冬日很溫暖,我忽然記起母親在去世前一刻用手指撫我臉龐的情景,她的手很慢,很慢。老站長在我的身後揮手,我遲緩地轉頭,揚起手,道別,默默地離開車站往高原走去。
7 高原是無邊無盡的大草坪,遍地長了黃芒草,芒草的穗有如羽毛,在藍天下合作一張柔柔的大氈。微風吹,整片高原都搖曳了,彷彿有孩子鑽到草堆媦^戲,並且追趕著風,一邊笑一邊往遠方奔馳。高原縱橫交織了數不盡的淺澗,一條搭著一條,在細石堆上緩緩地流,靜得跟嬰孩吮奶的時候一樣。長長的溪澗旁有蘆葦、有薑花,有蜻蜓在蘆葦叢間低飛,一陣快,一陣慢,那薄薄的小翅膀在冬日下一閃一閃,打著不知名的好拍子。
8 我挑了澗邊一塊草地,把身上所有衣服卸掉,整個人沉進芒草堆中,那藍色的天空顯得多麼深廣,我好像倒進了一個搖籃似的,陽光在我的身上撫揉。風又吹了,芒草的穗在我頭上紛亂地飛揚,好像有人在籃邊晃著玩具,要哄我入眠一樣。
9 老站長跟我說,高原的北面是無盡頭的,一直向那方向跑也許可以跑到天上去,北面的地平線上永遠凝著一團龐大的白捲雲,遙遠得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高原的西面有叢林,樹幹光禿禿的,頂上的葉子軟著肚皮在風中翻來又翻去,好像有幾十個孩子在晃著頭顱唱兒歌一樣。那些都是麻仁樹,高原的居民大都聚居在林中。叢林堸葭M有白濛濛的炊煙飄動,或者有一兩陣小孩的叫聲風似的喚來。高原的南面是火車站,是這媢鴷~唯一的出入口,東面沒有草坡,也沒有麻仁樹林,卻有一麼壯麗的崇山。
10 這座高山好像平原上的一座皇城,漫山都是樹的世界,楓葉樹呀桑樹呀楊樹呀,太多太多了,我遠遠地看過去,為山中那份驚人的色彩著迷。這座大山忽然令我憶起童年的一個片段,我在正街生活時曾經與附近的孩子玩過「扮仙子」的遊戲,我們把七彩的被單一股腦兒地披到一個高個子的女孩身上,她默默地坐在樹上,身上的布塊隨著風吹而飛揚起來,一層又一層,黃的,紅的,葉子沙沙地作響,漫山飛揚起一片葉絮,飛到高原的藍天之下了。
11 老站長跟我說,大山與高原之間隔了一道長潭,高原上的溪水都是源自長潭的。他說那兒有一個划木船的人,要到山上去就得找他。
12 我在草堆中躺了許久,心媢鼣o塊土地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這是我第一次把腳踏在高原之上,想不到母親在記事簿中記載的高原是真的,過往我把高原看作一個紙上的詞語,今天才確信它的存在。母親為甚麼要在記事簿媯僭狎麆O錄如此豐富的資料?難道她也曾經腳踏這塊遙遠的邊土?我這次憑著簿子尋覓高原,原本不是為了尋根問究的,但此刻當我真的身處其中時,許多過去的回憶竟又漸漸地湊合起來。
13 我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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